说到丽江中部的这个小镇，我想说的远不止抬头看到的雪山和蓝天。我一向认为，葬礼是小镇上永远不变的风情。在小镇上，葬礼表达着千百年来的风情的同时，也代表着小镇人对生和死的态度，一陈不变的生死观念。当然也应该是一种信仰的体现，一种道德风尚的完成，一种思维的张扬和吸收。所以，在永胜小镇上，葬礼比其他的事物还能让我感动，让我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天空，试图凭借一种思绪看清天外的世界。

　　葬礼还表达小镇上的人对于一条老街的重视。那些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檐的矮房子，我将要怀念到永远。在小镇上，不管谁家的老人死了，都要抬着棺材从这条老街上绕道一圈。抬着棺木走在老街上，一整套仪式也同时出现。首先出现的是一班敲锣打鼓的人马。敲锣打鼓的，都是以前老剧团里退下来的艺人，他们敲锣打鼓的姿势和气度总是和一般人不一样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难于言说的庄重和高雅。在敲锣打鼓的人群前面，还走着一个为死人撒“买路钱”的人。这个人是个哑巴，从前的一个赶马人。我曾经想找哑叭去了解他赶马的情况，但由于语言上的障碍，就只好作罢。现在，公路通了，马帮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，因此哑叭也就失业了。所以，小镇上不论是谁家办理事，撒买路钱的一定是这个哑巴。撒买路钱，也是一件一般人不愿做的事情，因为一个人走在棺木前面，总是抛头露面，总是有一点连自己也被“撒”了出动的意思在里面。好象只有这个哑叭不在乎这些，把一张张纸钱从容地撒出，好象他真的可为死者开通到天国的道路。哑叭的纸钱一张张落在地上，一张张在天空中飘……哑叭的纸钱撒出以后，也有一些人赶快从地上捡起一张来往手上去擦，据说，用买路钱来擦拭手上的疣子，就能很快地好掉，因此，哑巴的后面总是跟着许多的男人和女人。

　　死人抬在街上，敲锣打鼓的在前面，一路锣鼓齐鸣，整条街上锣鼓喧天，看热闹的人挤满了一条街，足于说明小镇上的人对死非常重视。抬死人上街来，一家一家要比阔气，谁家的棺木好，谁家的锣鼓响，谁家送葬的人多，都有人会将你作一番比较，然后在小镇上传颂几天。我常常在出车的时候碰到抬人的队伍走过小镇的街道，往往是白花花一条街尽是披麻戴孝的人，在孝布下面，传出忧伤地哭声。我还听得清哭泣人对死人的诉词，这个小镇最时兴的哭法是“数着哭”，哭泣的声音时高时低，悲伤的气氛十分浓厚。不过，这种悲伤很可能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是来自何方。很可能，有一些是来自对死人的悲伤，有一些是来自对她们自己的悲伤，有一些是由悲伤的气氛而引发出来的莫明其妙地悲伤。哭泣的人一边哭，一边还要哭出词来。每个人所诉的词不是一个样子，因为她们所经历的生活就不可能完全一样，死人对她们的各个人的好坏也不会完全一样。她们会在哭诉的过程中一路发挥，尽量哭出自已的风格来。我一惯在这么想，小镇上妇女的“数着哭”是天底下最有特色的哭法，我从小就听着这种哭声长大，这种哭声让我忧郁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