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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识昆仑山下的这片墓地,是在40年前的一个隆冬。但是,我真正懂得死亡留下的重量,却是在40年后的今天。这是世界上罕见的大墓地之一,面积有多大,谁也难以估摸。它被格尔木河拽到遥远的天边,被阿尔顿曲克草原扩展到了昆仑山下的山脊。没有围墙,没有护栏,也没有守墓人,只见那墓地一年比一年扩大。这里掩埋着740多名军人的遗骨,他们献身国防,献身西藏,都是死在阳光灿烂的和平年代里。他们不朽的骨骼里有唐古拉山的石头,也有拉萨河谷的草原。 那些无边无际的、被岁月几乎荡平了的坟堆,终年都泡在漠风、冷霜、苍凉之中。六月天坟顶上也盖着冰雪。 昆仑墓地深藏于世界屋脊一隅。整个青藏高原就是它的墓碑。 我已经上百次踏上青藏高原,每次上山必须祭坟。此刻,我站在墓葬地,感到世界在这里睡去,只有你们醒着,自己跟自己交谈,互相交谈。孤寂里,我体会到了一种沉甸甸的成熟。人的灵魂在这里得到升华。蓬勃在坟顶的每一株荆棘,都能称出一片大海的重量! 我阅读先烈们的经历,想把他们一一唤回尘世。我从墓堆前那一个个排列并不整齐的、已经被无情风雪吹打得七扭八歪的或木板或水泥墓碑上,寻找着那些用血肉和灵魂铸成的我熟悉的故事。我的战友,亲爱的战友,墓地上那些随着风儿摇曳的野草,是你们不甘寂寞向远方亲人昂起的头颅,还是你们举起的手臂要给我倾诉心语? 这是一座新坟,坟上的土刚刚经过一场春雪的抚摸,蓬松、清新。这里掩埋着一位才40岁的团政委,他叫左自行。2004年春节,他发给我祝福新年的短信还留在我手机上。我没想到这之后,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。他走得太突然了,没有来得及给他的同志、他的家人、他的领导打一声招呼就永远地离开了青藏线。他当兵22年,在风雪高原走了22年,他还没走够,想走得更远,远到黄羊也不去的地方;他还没走高,想走得更高,高到比珠穆朗玛峰更高的高处。他得的是高原人最容易染上的、却很难治愈的肝病。也许从他走进雪线的那天起,病魔就开始侵入到他的体内了,只是他没有告诉别人,也不想告诉别人。因为他要做的事情总是那么多,哪里顾得上?他走了已经半年了,妻子还让屋里的一切陈设保持着原样,床前放着他的拖鞋,衣勾上挂着他换洗的衬衣,他们的结婚照还是挂在进屋来最显眼的墙壁上。她给我说,自行还会回来的,他只是带着车队到可可西里执勤去了,我一定要等着他。此刻,我站在左自行的墓前,也在等待远行的他归来。云安静了,风安静了,鸟儿也安静了。妻和女儿思思栽的那棵让他乘凉的小树也安静了。可他却躁动不安,挣扎着要从墓地起身。他说,部队的任务那么紧张,我这个政委怎么能躺在这里睡大觉?我想安慰他,但我却无法劝阻他。因为血气方刚的他总是有抱负的,他手掌里攥的不是昨天的芬芳。他有美好的明天,明天的鲜花会把整个春天的花园开满! |